Nielsen与Keasling院士: 微生物该造的, 是石油造不了的东西

【生物基能源与材料】 获悉,11月10日,Jens Nielsen、Jay Keasling 与 Dina Petranovic 在《Nature Biotechnology》发表了一篇评论,标题很直白:微生物应该制造石油造不出来的东西。
摘要句给出的判断更直白:微生物发酵不会让化学工业脱碳,也无法在成本和规模上与石油化工竞争;它真正持久的价值,是石油根本造不出来的复杂分子。
这不是一句唱衰,而是一次选题重排。过去二十年,生物制造主要在回答“能不能造”;这篇评论要求行业先回答 “值不值得造”。

01
一株酵母造出青蒿酸,然后呢
要理解这个判断,得回到它最成功的案例。
2006 年,Keasling 团队在酿酒酵母中打通青蒿酸合成路线,滴度约 100 毫克/升。所谓滴度,就是“一升发酵液里最后能攒下多少产物”,像熬一锅汤,看锅里最后剩多少料。到 2013 年,同一路线做到 25 克/升,提高了两个数量级还多。
但发酵出来的是青蒿酸,不是青蒿素,后面还要过一道化学转化。这条路线真正的价值,是让一个受制于植物产量和气候的分子,有了稳定供给的可能。
它没有取代任何一个石化产品。这恰恰是全文的伏笔:生物制造最好的战功,是造出别人造不了的东西,而不是把别人造得很便宜的东西再便宜一遍。
02
原文的判断:别把“脱碳”的账记在发酵头上
评论的核心论点集中在摘要句里,原文是:Microbial fermentation won’t decarbonize the chemical industry and can’t compete with petroleum on cost or scale. Its enduring value lies in the complex molecules petrochemistry cannot make at all.
这句话可以拆成三层。第一层是能力边界:化学工业的碳排放分散在几十个大宗品类上,发酵不可能逐一接管。第二层是经济边界:成本和规模,发酵比不过已经跑了一百年的化工体系。第三层才是机会所在:结构复杂、化学路线难控的分子,才是细胞的地盘。
需要说明,这是一条产业判断,不是实验结论。它讨论的是资源该投向哪里,而不是某种工艺行不行。
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限定:“生物基” 不等于自动低碳。
原文参考文献里引了一项对 98 种新兴生物基材料的生命周期分析:平均比化石基对应产品低约 45% 的温室气体排放,但没有一种达到净零,产品之间的差异极大,结论是要逐产品评估。所以这篇文章既否定了“发酵能给化工整体脱碳”的宏大叙事,也没有否定单个产品的减排价值。
03
为什么这句话有分量
三位作者不是评论席上的旁观者。
Jens Nielsen 是查尔姆斯理工大学教授、美国国家工程院院士,长期做酵母的系统生物学与代谢模型;Jay Keasling 是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教授、劳伦斯伯克利国家实验室生物科学负责人、美国生物能源联合研究所(JBEI)CEO,是半合成青蒿素路线的主要推动者;Dina Petranovic 在查尔姆斯与丹麦技术大学任职。2016 年,Nielsen 与 Keasling 就曾在《Cell》合写细胞代谢工程的综述——十年后,他们把问题从“怎么改”推进到“改来做什么”。
更值得读的是文末的利益声明。Keasling 是 Amyris 的创始人,并在 Ansa Biotechnologies、Demetrix、Lygos、Zero Acre Farms 等一长串公司持有权益;Nielsen 是 Melt&Marble 和 Chrysea 的创始人;两人都曾担任 Genomatica(现 Geno)的科学顾问委员会成员。
换句话说,他们亲手把“用糖造化学品”这条路走通过,也亲眼看过它在哪里亏钱。Amyris 在 2023 年启动破产重组;Genomatica的1,4-丁二醇路线成本仍高于化学法——据国内学者 2025 年的核算,生物基1,4-丁二醇约9000 元/吨,化学法约7000元/吨。
所以这不像学术界的唱衰,更像是一份幸存者的复盘。
04
换一把尺子
如果“能不能发酵”不再是有效问题,那把什么当尺子?文章给出的其实是一组筛子。一个分子要进入候选名单,至少要过五关。
● 结构够不够复杂。多环骨架、多个手性中心、多种官能团——化学合成要么步骤太长,要么选择性太差。
● 化学路线是不是已经很便宜。如果对方用两步反应就能大批量产出,发酵没有胜算。
● 市场够不够大、单价够不够高。规模太小摊不平固定成本,单价太低撑不住纯化。
● 下游占多少。纯化能吃掉三到五成成本的地方,上游滴度再高也不解决问题。
● 全生命周期是不是真的更低。原料、能源、土地使用、运输都要算进去。
这里要说清一个常被忽略的机制。酶的厉害之处不是“更快”,而是“更挑”。很多分子像左右手,化学合成往往两只手一起造出来,还得再分离;酶通常只挑其中一只。加上一个细胞里能串联十几步反应,中间体不用反复分离提纯,这两点才是生物路线在复杂分子上的结构性优势。
05
四类分子
顺着这把尺子,文章认可并扩展了一份清单。清单来自产业联盟 AB4S 的《分子宣言》——他们评估了 40 个化学族、300 多个分子,筛出四个优先族。
● 复杂天然产物。萜类、多环化合物、天然色素、有明确生物活性的分子,往往需要多步氧化、还原、环化和官能团修饰。AB4S 估算萜类市场约 70–120 亿美元,香精香料行业已经愿意为生物基萜类支付溢价。作者在这里做了一个扩展:把“萜类”放大为更广义的复杂天然产物。
● 生物活性肽。从化妆品、个护延伸到农业和食品,AB4S 预计 2030 年市场规模 22–34 亿美元。它的价值主张是“多功能”:同一个肽可能同时承担抗菌、抗氧化、促修复。
● 非催化功能蛋白。替代蛋白、乳蛋白、胶原蛋白、结构蛋白都属于这一类。它们卖的不是营养,而是打发、凝胶、乳化、口感、力学性能。AB4S 给的长期空间是210–310亿美元。
● 羟基酸。乳酸、柠檬酸已有成熟产业基础;AB4S 认为剔除这两个大宗品种后,仍有18–20亿美元的增量空间。它的优势是能直接接进现有化工装置——发酵出酸,再走原有化学工艺做衍生物。
要提醒的是,这是优先级排序,不是许可名单。作者自己就把第一类往外扩了一圈,说明这条边界还在移动。
06
三笔没算完的账
清单只是起点,文章没有回避三个更难的问题。
第一笔是下游。发酵液里目标产物通常只有百分之几,把它提到客户要的品级,成本可能占总成本的三到五成;AB4S 对蛋白和肽给出的比例是 20%–40%。上游改造得再好,下游不动,总成本下不来。
第二笔是放大。摇瓶里表现优秀的菌株,进大罐后可能因溶氧、传质、染菌或副产物积累而大幅减产。杜邦的 1,3-丙二醇项目从 1990 年代初立项,到 2006 年底工厂投料开车,走了十几年。实验室解决“能不能”,工厂要求“每一批都稳”。
第三笔是客户。如果产品和石化品一模一样,客户只会比价格、质量和供货稳定性,“绿色”不在采购清单上。这就是 1,4-丁二醇那 2000 元/吨差价的意义:它不是技术问题,是订单问题。
07
新战场不是取代,是分工
文章对 “取代” 的态度是清楚的:不做。
燃料是个好例子。Keasling 团队参与过多环丙烷燃料候选物的研究,模拟结果显示经化学处理后体积能量密度可超过 50 兆焦/升,而汽油约 32、航空煤油和火箭煤油约 35。但研究者当时说得很实在:在真实火箭发动机上做一次测试需要 10 公斤燃料,而他们还没做到那个量。
这组数字说明的是选题逻辑,不是商业成绩:先争取性能优势,再去验证能不能造、能不能放大、能不能交付。
更现实的形态是混合路线。青蒿素是“发酵造前体+化学收尾”;羟基酸是“发酵出酸+原有装置做衍生物”。发酵、酶催化、化学合成、材料加工各自做自己最擅长的一段,而不是由一方通吃。
这一点对中国尤其关键。2025 年我国生物发酵行业主要产品产量约 3680 万吨,占全球七成以上,氨基酸、有机酸、维生素这些短途径品类我们本来就是全球主力。优势很清楚,问题也很清楚:品类集中、同质化严重,而大宗品类的成本竞争最激烈。
再叠加一个背景:有研究判断原油价格可能长期在 40 美元/桶附近,生物制造的“容忍期”正在缩短。靠政策补贴和绿色叙事争取的时间,不会太长。
所以真正要改的是立项顺序:先问客户为什么买,再决定菌株做什么,最后才决定工厂建多大。反过来做,就是把技术风险变成了资产风险。
总之,滴度、得率、生产速率仍然重要,但它们只回答“造得好不好”,不回答“该不该造”。当发酵的成本结构、放大难度和市场接受度都摆到台面上,“还能生产什么”就不再是一个有意义的问题,“哪一种产品值得我们用生物的方法去生产”才是。
但值得关注的是,复杂分子也不天然是好生意。市场太小、认证太慢、纯化太贵,任何一条都能让技术优势变不成利润。
来源DOI:10.1038/s41587-026-03325-8(Nat Biotechnol 44: 1779–1781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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